突然遇上沙尘暴|范雨素爆红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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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标题:成名后“躲进山里”的范雨素:我为啥没离开皮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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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姐人呢?”

  44岁的范雨素说,出名之后,她的生活与之前相比,并没有大的变化。

“给躲起来了。”

图片 4▲范雨素

每日人物<更多内容2017-05-07
11:44:18

春天来的时候,范雨素和皮村的桃花几乎一起红了起来。

  她的小窝还在北京东五环外的皮村,她的工作还是育儿嫂,面对小女儿“不好意思给同学说咱家在哪儿住”的指责,她依然无言以对……“在北京买房与我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的距离都远。”

她两手在空中挥舞,笑着说,现在就像突然遇上了一场沙尘暴,灰蒙蒙的,容易遮住人的眼睛。不过,44年的人生阅历已经自成体系,不大会为这点沙尘暴摇摆的。

究竟“有多红”,皮村工友之家文学小组的创立者小付在拨给文学小组骨干成员、打工诗人郭福来的电话里这么说,“你知道吗,范雨素火了,特别火。一帮记者把咱们的小院儿……围满了。”

  今年4月,随着《我是范雨素》一文的走红,范雨素一下成了名人。面对突然闯入的媒体与出版社工作人员,她慌乱了,谎称自己“因社交恐惧症发作而躲进了附近的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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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付和郭福来口中的范大姐名叫范雨素。来自湖北襄阳的一个村子,初中没毕业便辍了学。今年44岁,是北京一个人家的育儿嫂。平日里一头短发,利索,一米五几并不起眼的个儿,常穿蓝绿色,个性沉稳,不爱多言。

  而事实上,她哪儿也没去,就窝在自己租住的皮村“下野总统”家的房子里,看书、作文……几个月后,她就大着胆子上街吃饭、买菜,发现并不会被旁人认出,自此,生活就慢慢恢复到了原来的轨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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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是一位被网友称作“老天爷赏饭吃”“满屏神来之笔”的一篇非虚构文章的作者。她写给微信公号“正午”的《我叫范雨素》一文,两三天来在朋友圈受到“追捧”。

  只是和以前有点变化的是,成名之后的身份角色又多了一些。但尽管如此,范雨素却还是坚持,“我就是我”。

公众号文章的阅读量蹭蹭上涨,1000、5000、7000、20000,“发火箭似得”,范雨素攥着粉色手机,在自己八平米的小屋,急得来回踱步。《我是范雨素》在正午故事上发出2小时后,有出版社给她打来电话,邀请她出书。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成名真的可以在一夜之间。

  育儿嫂

范雨素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漩涡。她到哪,媒体跟到哪,先是把她堵在皮村(北京东北五六环之间的一个城中村)文学社办公室里,请她讲写作的初衷和过程,折腾了整整十个小时。接着去出版社签约,又被媒体簇拥着前行,阵势跟过街游行一样。手机几十条消息同时涌进来,她心烦意乱,没点两下,手机死机,她索性卸了电池。回到家,房东又跟她抱怨,总有人找她。她实在招架不住了,委托朋友告知媒体:自己社交恐惧症已转成抑郁症了,现已躲进深山老庙,不要找了。

范雨素本以为拿来换点稿费的第一篇公号投稿《农民大哥》的5000多点击量就是她受关注的上限了。“谁知道早晨一醒来,还不到9点钟吧,文章左下角的数字跳到了10万+。”

  近距离感受“云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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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范雨素”这个名字上了百度百科。

  工作空隙就在家里改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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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钟头后,她的手机几乎被打爆。她抱着还没拔下充电器的手机,不知打给谁求救才好。

  与往年初冬的雾霾笼罩不同,12月5日这天,北京的天湛蓝湛蓝的。

皮村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工人之家小院里的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图 / 视觉中国

几家知名的出版社很快追到村子里,插着红旗的皮村社区文化活动中心门口又多了几辆宝马。一些右臂底下夹着钱夹的城里人模样的人逢人便问:“范雨素是住这里吗?”“你能联系上她吗?”

图片 7▲湛蓝天空下的皮村

她也不是恐慌,就是烦,闹不清。没有这事的话,现在她应该背着她的黑色书包,在去往雇主家的路上,或者在擦地板、拖地,把乱哄哄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小时四十块,一天能赚两百多块钱呢。44岁的范雨素女士,右手托着脸,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一闪而过,见面当天,她戴了一个蓝色大檐帽,脸被藏得严严实实。

育儿嫂的逆袭

  几天前,范雨素接到以前雇主的电话,说宝宝想她了。这是她迄今为止唯一还有联系的前雇主。这也导致红星新闻记者与她见面地点,从东五环外的皮村,换到了顺义的一个高档社区。

这几天,时不时有人在她家门口探头探脑,她只能偷偷待在房间。几百米外的皮村文学社办公室门口,车停得满满当当,媒体一波一波地来,逮着谁问谁。这是一间20平的办公室,桌子上堆放着几十本《皮村文学》。范雨素就是在这个办公室里开始学习写作的,她在这学会了怎么给文章搭结构、怎么起承转合。这是皮村文学社自发组织的义务写作培训。3年前,每周日晚7点,范雨素有空就来这听课,到了就安安静静坐着,很少跟别人交流,只有聊起看过的书,她才迅速将身体前倾,探头问,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

位于北京市朝阳区东五环外的皮村,曾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城中村。

  范雨素说,接到雇主的电话后,她没有犹豫,放下手中已进入删减阶段的小说,就从皮村乘公交车赶到雇主家,帮忙接送已经上小学的宝宝。

文学社的朋友不停给她发来新闻,视频的、文字的、广播的。在手机上,她看到自己母亲被几家媒体围在中间,她有点气,意识到闯祸了,深怕媒体难为母亲。

最近的地铁站离这里要十几公里,两万多人口的地盘上北京土著仅占千余人,其余全是外地打工者。

  从2011年开始做育儿嫂,范雨素照顾过八九个小孩,包括她在《我是范雨素》一文中提到的“胡润富豪榜上榜者的如夫人”家的庶公子。

只想挣点稿费,怎么这么多事,她心想。2016年5月,正午故事找到她,说想发表她在《皮村文学》上刊登的一篇文章,她想都放一年了,能发也好。那篇《农民大哥》,最终收获了五千多点击量,她拿到了1500块的稿费,事后一家杂志社转载,又给了300块。只写了4个小时,就能拿1800块,她心里喜滋滋的,一收到稿费,就给文学社的工友转了66块红包,让他们去买点水果,又给家里大哥、二哥的三个孙子买了三台诵读经典的学习机。

这里开满了小型加工厂。如果在这里待上半天,你就会习惯在低空盘旋的飞机,一天到晚近百趟轰鸣着从头顶上飞过。所以这里没有高楼,万把工友租住的是几乎清一色红瓦低矮的平房。

  在被问及那家人对她的文章是否有类似指责的反应时,范雨素笑了笑说,文章发表时,她已经离开那家很久了,“之后就没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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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雨素的走红打破了这里的平静。一拨一拨从城里开来的车,顺着突突突的拖拉机声,依次经过沙发厂、木材厂、彩钢厂、家具厂、门窗厂,再经过几间高矮不一的泥垒的公厕,穿过几辆拉着红砖搞建设的卡车,就能来到一间挂满牌匾和海报的黑色铁门前。

  在做育儿嫂的日子里,范雨素需住在雇主的家,作息时间跟幼儿的作息一致。照看孩子吃奶、给幼儿做肤触、哄孩子睡觉是她的主要工作,“其他的家务不用做,不累但就是睡不好,一天能睡上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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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上的“工友之家”“工友影院”“社区青年汇”“新工人剧场”等字眼提醒着人们院子里的大致内容和陈设。

图片 9▲给幼儿做肤触的范雨素

范雨素手稿

“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是这两天才出了名的地方。在路上被问路的皮村人,朝你打量一眼,不等你问完,提起食指朝北一指,“喏!”

  但这样的工作也给范雨素带来了比她在皮村的同好们相对高一点的薪酬,“一个月6000块钱。”

这次,她心里就一个想法:点击量能过五千。文章刚发出来的时候,她还拜托一位文学社的朋友帮忙转发,给自己加点点击量,没承想,上了头条,老家《湖北日报》头版都是她的照片,出版公司追着给她出书,有公司邀请她去当编辑,也有平台找她签约,软磨硬泡,要给她开公号,一月4篇,一万块。她客客气气应承着,等人走完,态度坚决地说,我永远也不会签。

这基本上是范雨素和她加入的工友之家文学小组活动的据点。惊艳了朋友圈的那句“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就出自这里。

  因为与雇主们朝夕相处,范雨素也近距离地感受到了她口中“云端的生活”。虽然她把雇主们的生活比喻为“云端的生活”,但她依然固执地说自己“很讨厌阶层这个词”。

她沉着脸,絮絮叨叨跟大伙解释,自己写不了命题型,只有感情来了,才能写点东西。

涌进皮村的人们找到这里,把24岁的小付包围。他们听说小付是皮村工友之家文学小组的发起人,常跟范雨素打交道。

图片 10▲与以前的雇主去三亚旅游时,范雨素留下的背影照

写《我是范雨素》这篇文,是因为心里堵得慌。83岁的母亲给她打电话抱怨,范雨素揪着心,自己如果有钱,母亲就不用受这个罪。她难受极了,铺开黄色的稿纸,记述自己的母亲,写了5个小时。就跟看完一个心理医生一样,她形容,畅快了。

一早被同事喊来的小付明显被这阵势震到了。连续两天围追堵截一名“育儿嫂”,她是头一回碰到。

  然而,这种近距离观察“云端生活”的机会,却被“出名”打断。在躲避蜂拥至皮村寻找她的各路记者和出版社工作人员时,她无暇寻找新的看护幼儿的工作。

网上铺天盖地的表扬袭来,她也从没觉得自己写得好,“我只是真实,平视了我们的生活。”隔一天,相关宣传单位也来了,邀请她去参加活动,演讲,以农民工文学家的身份。她草草拒绝了,“我可不要当一盘菜,让人吃。”她在电视上看过很多底层成名的人,被主办方邀请到台上,配合点头哈腰,一会感谢,一会回答些无聊的问题。她清醒得很,从不寄希望于一篇文章改变命运。

本来跟她一起应对出版单位与媒体“盘问”的,还有一位叫王德志,是工友之家的创立人之一。疲惫地应付完25日一整天,第二天一早他就“外出办事去了”。

  “跟现在这家人是有感情的。”范雨素说,目前她接送的小孩7岁。这个已经上小学一年级的小孩跟她很亲,“一见面就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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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日中午才肯接通电话的王德志颇有心得地说,“我告诉她别慌,咱们选择得慎重。搞不好,好事也成坏事了。”

  她很享受在这家人家的生活,“家务都由小时工干,我只负责接送。”范雨素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这段时间她需要早上8点前把小孩送到学校,下午3点再去学校把小孩接回来,“中间的时间都是自由的,也可以在家里改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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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与范雨素联系密切的还有一位文学小组的指导老师张慧瑜,工友们亲切地称他为“慧瑜老师”。打2014年秋皮村成立文学小组起,他就在这里每周日给大伙上一堂课。他告诉记者,在这之前,范雨素从来没有“有意识地搞过创作”。

  但目前的工作并不能为范雨素带来任何收入,“不谈钱。”让她庆幸的是,这样的生活也不用花钱——吃住都由雇主负担。

2017年一张贴在皮村工友之家礼堂大门的媒体说明会安保预案。4月29日,为了满足范雨素爆红之后媒体的关切,当日在此举办了一场媒体见面会,引来四十多家媒体,场面空前。

皮村同心学校里一间缝纫店的女工,踏着缝纫机踏板朝对面的工友说,“看外面,都是来找范雨素的,网上传疯了她的文章,她算是红了。她以前跟我们一样,也是打工的。”

  母亲

她两手在空中挥舞,笑着说,现在就像突然遇上了一场沙尘暴,灰蒙蒙的,容易遮住人的眼睛。不过,44年的人生阅历已经自成体系,不大会为这点沙尘暴摇摆的。

“打工的”“育儿嫂”“写作者”“走红”是范雨素的标签。一个月前,她花了五六个小时把《我是范雨素》写完。

  独自带大两个女儿

她的写作也真的没那么多故事可讲,不停有人问她要表达什么。她摇摇头,为难地说,只是感情到了,就像想唱歌的人去KTV唱首歌一样,没细心想过。连她自己,也是回头看,才发觉文章里真的说了很多问题,农民工孩子上学、农村征地、底层婚姻,都很现实。

读完并转发文章的人中,不乏靠笔吃饭的人。把网民打动的,有人说是透明不加矫饰的语言,有人说是她波折流离后的从容,有人说是她面对命运磨砺的坦然,还有“不太把苦难当回事”。还有人一口咬定,“就是老天爷赏她饭吃呢!”

  躲在陌生的北京不愿回家

“人生太荒诞了。”她搓着手,不停感叹命运无常。不管她多认真地交谈,也总能感到她对人刻意保持的疏离感,那不是对某个人,而是对人本身的不信任感。她把这些归结为自己的社交恐惧症,拒绝跟人打交道,怕一走近,平添伤害,更不相信爱情。

范雨素并不这么想。她对自己的文字不太自信,“我没天分,那都是文学小组老师们教得好”“我靠苦力营生,没什么痴心妄想,更没想过靠文学改变命运”。

  范雨素有两个女儿。

十多年前,她跟一喝酒就家暴的前夫离了婚。她怪自己笨,一路从襄阳奔到北京,连个盘子都端不好,经常弄错菜单,被老板指着鼻子骂。什么也干不好,想着草草找个人,好歹有个依靠,如今一想,婚姻就是天秤,“我是一片鹅毛,怎么能找到好的嘛。”

尽管她的朋友们告诉她“别慌,那些势利的记者很快就会散去”,一夜走红的她还是不知所措、有点恐惧地关了机。她通过微信叮嘱小付:“因媒体的围攻,我的社交恐惧症,已转为抑郁症了。现已躲到附近深山的古庙里。你快截图转吧,我不能见任何人了。”

  在她的文章里,20岁的大女儿被她形容为“年薪9万的白领”,目前在上海一家上市公司做会议速记;12岁的二女儿则在河北衡水的一个寄宿制初中读初二。

她离了婚,带着两孩子回家,谁也不理解,母亲也劝她:都是一辈子这么吵过来的嘛。大哥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邻居们一看她关了门,怕她张口借钱。谁也靠不住,只能自己扛。她带着两女儿,重回北京。没钱,大女儿上不了中学,跟她抱怨:都怪你任性,婚姻都经营不好。她背过脸,哭了。

久违的文学

  在最绝望的岁月里,她们是范雨素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婚姻失败后,也有人劝她、她也认真考虑过放弃两个女儿,以未婚的身份另组家庭。

愧疚反复折磨着她。大女儿五六岁的时候,成熟得跟二十岁的女孩一样,乖巧、独立、从不撒娇,一心讨好她。有一次,她带大女儿逛街,走快了两步,女儿没跟上,她原路返回,女儿哭着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都想找电话报警了。

见过范雨素的人知道,她是推开门随处可见的那类人。紧绷、寡言、小心翼翼,不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异乡人能从她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但她在媒体关于山村“无妈村”的报道中看到了那里孩子的生存状况,“如果我那样做了,我的两个孩子就会生活在地狱里。”范雨素说,于是她下定决心,宁可抱着两个女儿在马路边慢慢饿死,也绝不抛弃孩子追求世俗意义上的幸福。

人生怎么这么艰难,她的世界里充满着更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她偶尔在夜晚默默流泪,哭自己无能为力,好像怎么做,也无法补救大女儿安全感缺失的童年。房子是女儿心里最有安全感的东西了,可育儿嫂、小时工的工资,怎么努力也买不到一间小房子。越想越难过,不如多看书,书里有股力量。高尔基笔下的主人公阿廖沙无处栖身,吃口饭都要被打被骂,《夹边沟记事》里的人每天跟饥饿对抗,《雷锋叔叔的故事里》雷锋为了要口饭吃被狗咬得鲜血淋漓。这些片段记忆,她印象深刻,想着想着,感觉人生都一样无力,自己好像还挺幸福。

如果说有点不同,这改变也许是从文学小组成立那天开始的。

  “这些都是我‘强悍’的母亲教给我的。”范雨素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她已有七年多没与八十多岁的母亲见面了,“她头发白完了,我看见难受。”

她从小喜欢读书,读马尔克斯、勃朗特、高尔基、鲁迅、余华、刘震云,也读刘慈欣、郝景芳。在郝景芳的那本《北京折叠》里,她找到了某种共鸣。书里构建了三个空间,第一空间是当权的管理者,第二空间是中产白领,第三空间是底层工人。她觉得自己杵在第一和第三空间两个极端,时间一到,就得钻过那个孔,从一面跳到另一面。做育儿嫂的七八年,她每天住在大别墅里,最大的有12个卫生间,三层,客厅说句话都有回音,跟宫殿一样,到处金光闪闪,门口24小时有保安。等周日一到,她回到皮村,自己8平米的房间,飞机日夜不断在低空掠过。

2014年秋,工友之家文学小组宣布成立。那天,几名创立者站在院子中央,抄着大喇叭冲工友们喊话:往后,每周日晚,喜欢文学的工友都可以过来听课!

  这也是谈话中范雨素唯一的一次情绪失控。她眯起眼睛忍住眼里的泪水,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几大口,许久之后情绪才得以平复,“我跟我妈是亲情号,话费便宜,每两天我都要给她打一次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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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小组的成立是皮村的小事,却是工友们心头的大事。小付回忆,范雨素是文学小组最早的一批成员,几乎每次都来。让小付没有想到的是,文学小组的队伍日趋壮大,工友之家挤满了对文学渴求的人。他们视文学小组为“有点神圣的地方”。

  她讲自己的母亲教会她的东西,也讲自己将这些东西又传递给自己女儿,“只要能吃苦、肯干,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范雨素介绍,她的大女儿虽然读书不多,但是个靠手艺吃饭的人,“老二现在的成绩在年级名列前茅,我希望她未来能读个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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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种意义上,文学对于他们意味着苦难的转移、宣泄和消解。对于靠体力活维生的工友们来说,每天十几个小时的辛苦劳作完毕,实在有更加轻松的选择。然而,他们需要。一些生活中抗拒不了的压力、疲惫、折磨、刺痛,还有日复一日的无意义、无成就感,时而把他们推向被压抑的极致状态。

  说罢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说,即便不能考上大学,也相信她会有自己的谋生之道,“现在的大学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大学生还算是鲤鱼跳龙门,现在读完书,大部分还是给别人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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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感受浓烈,在书中总能看到“能替他们说出来”的人。他们从中看到了文字的力量。用范雨素自己的话说,“生活很苦时,看书就能让自己什么也不想。”在慧瑜老师的鼓励下,工友们每每以笔呈现出来,触目惊心。

  之后,她又说起自家亲戚的几个上过大学的小孩,“有几个还学会了埋怨父母没有给他们带来更多物质上的东西。”范雨素说,她从未埋怨过自己的父母,“我的母亲(在物质上)什么都没有留,我没埋怨她,想必女儿们长大后也不会埋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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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上文学课,参加文学小组活动的日子,是范雨素一周翘首以盼的。不多言语的她在课堂上发言特别踊跃,甚至有时是手舞足蹈的。“来到这个院子里我觉得我特别有尊严,没人歧视我。”

  而事实上,她也有自己的糟心事儿。不久前,二女儿与她怄气,说很多同学的家都是很大很大的房子,“我都不好意思给同学说咱家在哪儿住!”

皮村街景

在小付看来,范大姐读书庞杂,从鲁迅、沈从文、萧红,到路遥、张承志、赵树理……那些有名有姓的作家她都喜欢,提起谁的作品她都知道,属于那种“资深的文学爱好者”。

  这让范雨素伤心了好久,但后来她也释然了,“现在在北京买房与我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的距离都远。”

她也时常有种困惑,两边的人怎么都不幸福。大房子里的雇主们,有的火急火燎谈论移民,被雾霾吓得不轻;有的天天去看房子,十几套房产,怕贬值更怕错过最佳交易期;有的女主人,每天扑好粉坐在沙发上,等着比自己大二十几岁的老公;也有女雇主,为减肥每天愁眉苦脸,只吃一个苹果。到了皮村,有人抱怨孩子难找媳妇,有人愁孩子上学,有人担心雇主拖欠工资,也有人担心皮村拆迁不知去哪好。

范雨素像燕子一样欢快地对记者说,喜欢北京的原因,书多算一个。“我对国图、首图,很熟悉!”

  在被问及是否仍与前夫有联系时,“没有”两个字从范雨素口中决绝蹦出,“不想跟他有任何交集,就当他死了!”

她生性拘谨,对生活有种天然的抽离感。两边人的生活里,她觉着自己都是过客。她安安静静看着,两边的人各自演着,看来看去,“发现人活得都差不多,都很荒诞”。她尝试把这些荒诞写下来,她写了一本书,10万字,里面是自己家人的前世今生,前世,家人都是帝王将相,今生变成了农民,落在了自己长大的那个村——湖北襄阳的打伙村。书名叫《久别重逢》。

她尽管纵情表达。那些年读过的书以一种不起眼的方式在范雨素身上留下印记。加上爱阐发些独立的思考,两篇手稿一经“正午”发出,令这印记宿命般地被人看到。多少年来淤积于胸的情感,在文章里得到释放。“有些片段,范大姐多次找我谈过,我知道她对她的母亲、对她的亲朋好友是深有感情的。她的生活阅历太多了。这些年,那些没被表达过的感受一直在胸口。”张慧瑜说。

  临近分别时,范雨素向红星新闻记者讲述了她不回家的原因:自己现在过得穷困潦倒,她不愿让熟悉她的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我还是很在意熟识的人对我的看法。”

她看不惯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的写作。垃圾,她一脸严肃地总结。有作家写了篇小说,里面写一个农村女孩,进入社会如何依靠手段往上爬,最后失败,选择自杀。文末作者陈述说,农民眼光狭隘,免不了这样的结局。她看完一肚子气,跑去跟文学小组的老师抗议:怎么可以这样写啊!他真的比我们高贵吗?

如果命运曾试图拉她下水,文学无疑充当了托起她的那股力量。两种经验深深影响着她。一种是从小到大,亲身经历的一些变故和不幸;另一种与此平行的经验是,她读过的文学作品中与她现实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还有那些大人物、小人物说出的大道理。

图片 14▲33岁的范雨素(右一)在襄阳老家的照片

她希望别人看到小说,能理解人与人之间都是平等的,帝王与农民之间,拥有一样的灵魂。《农民大哥》就截取自这篇小说里的一部分。里面的大哥是个梦想家,要做文学家,要造飞机,要做养殖专业户,什么都试了一遍,什么也没做成,最后踏踏实实做回了农民。她看文章评论,有人说这样的农民太不切实际,农民就该本分。她有点生气,在她心里,大哥是有勇气的人,可以一直追梦。她当时的雇主也曾在朋友圈转发了这篇文章,另一位高官在看完文章后,留言细数了一遍自己当年不切实际的理想,大家留言说:那会年轻,真好。为什么做农民的大哥,年轻的时候做梦就成了不切实际,她到现在都想不通。

跟范雨素有着相似感觉的,还有以王春玉为代表的一些工友们。用张慧瑜的话说,他们没有被现实压垮,幸亏有文学。

  但在北京,在皮村,她认为自己穿着一件隐身衣,“这里谁都不认识谁,我不在意陌生人对我的看法。”范雨素说,“尽管这件隐身衣是劣质料子做成的,但依然能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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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友们常常进行圆桌讨论的一张大桌子上,记者发现了两本传说中的《皮村文学》。白色封皮,每一本都厚厚的,有200多页,印刷得有点像高考冲刺前的习题集。工友们说,这是他们的慧瑜老师自己掏钱为大伙儿印的。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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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皮村文学》,近百名工友在这里“发表”过文章。第二辑的第194页,范雨素还为三位文学小组的指导老师特别写过“藏头诗”。翻到底封,上面印着两行“暗语”:“没有我们的文化,就没有我们的历史。没有我们的历史,就没有我们的将来。”

  成名后并未躲进山里

采访当天,她的新闻被几大平台制作成了专题,公众号里大把大把人在谈论她。她看着看着觉得可笑,想起小时候,家乡搭戏台,请河南豫剧演员去唱戏,村里人开开心心在台下等着看热闹。现在,她觉着自己坐在台下等着,只是台上的主题变成了范雨素。她只能跟着大家看看热闹。台上骂她的也不少,一位知名人士模仿她的文风,写了一篇自述。她躺在床上看完,心里乐呵:这人怎么这么闲啊,有这功夫做点啥不好。

在文学小组里,工友们感到有尊严。他们有权利说,也有人愿听、肯听、有回应。

  已与出版社签约正在删减书稿

她身边的人,除了文学社的社友,几乎没人知道她爆红这事。在育儿嫂、小时工那个圈层里,她从不谈自己读书的喜好,“跟晒皮包炫富一样。”她的微信里,只有一个阿姨给她发了一个恭喜的表情,她回了个握手。

制造和猎杀?

  曾经因为文章而走红,虽然半年多过去了,但范雨素的名声仍在。在谈话中,她也不断询问红星新闻记者,自己是不是只在媒体圈出了名。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又问道:“那些名人是怎么靠名声过体面生活的?”

有人跟她说,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改变命运。她一笑而过。接下来,她打算把手里的书稿写完,《久别重逢》还缺一个好开头,她得在跟出版社约定的时间内完成。等交了差,找机会再做回育儿嫂。她内心也有一个小奢望,如果可以,她想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开个书店卖书,专卖那些自己喜欢的好书。没人买的时候,她就把被子竖起来立在床边,靠在上面,轻轻地看书,阳光从玻璃墙里射进来,那是她心里最幸福的画面了。

顶着太阳,两个小院儿里的人说,范雨素26日一早是跑去市里跟出版社谈小说出版的事了。

  记者摇头,回答不出。范雨素沉默了一阵说道,在成为“名人”之后,有不少电视台邀请她去做讲座,“光我推掉的出场费加起来都有3万块了。”

本文来自凤凰号,仅代表凤凰号自媒体观点。

另外几人急忙围上来,“哪家出版社?”

  之所以这样做,是直觉告诉她,钱没那么好赚,“这次人家给你钱让你去,下次不给钱呢?去还是不去?拿人家的手软,我不想被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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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本待出版的小说,范雨素曾在她的自述里梦幻式地勾勒过。“我原来没写过文章,如今,我有时间就用纸笔写长篇小说,写我认识的人的前世今生。我上学少,没自信,写这个是为满足自己。”

  所以在文章火了之后,她谎称自己“因社交恐惧症发作而躲进附近的山里”。其实她哪儿也没去,就窝在自己租住的皮村“下野总统”家的房子里,看书、作文……她狡黠地笑道,“是房东和朋友替我推掉了大部分媒体的采访请求。”

长篇的名字,范雨素想好了,就叫《久别重逢》。它的故事不是想象,都是现实。出版社的人面对爆红、自带话题且省事儿的人,有点喜出望外。

  几个月后,她大着胆子上街吃饭、买菜,发现并不会被旁人认出,自此生活就慢慢恢复到了原来的轨道中。

“觉得范雨素的文章怎么样?”

  有那么几次,小女儿数落她:“你那也算出名?人家鹿晗、王俊凯那才叫出名!”她也只是笑笑,不与女儿争论,“她说的那几个人,我知道,是明星,但并不认识。我们那时都喜欢赵传、周润发!”范雨素笑了笑,便不再作声。

“文章是一方面,还靠宣传、营销、包装呢!”“能不能一直红,难说。”一些守在皮村、来回踱步的出版人吸了口烟说。看着越来越多的“竞争者”,他们在心中拿捏着价码。

  凭着文章首发平台的关系,范雨素与广西的一家出版社签订了合约,“他们说要帮我出书,版税按10%计算。”但她并不认为自己的书会大卖,“肯定没人看。”

这篇文章在网上疯传到第三天的同时,舆论场上有了不同的声音。有的说,群众喜欢猎奇,媒体需要点击,大家联手制造一个疲惫生活的英雄育儿嫂。也有人说,出于一种制造底层鸡汤的需求,我们制造出了范雨素。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也在猎杀范雨素。

  可她依然每天利用闲暇时间删减书稿,“现在有六七十万字,出版社想让我删到十万字。”

范雨素不再是一个人,她成为一群人的象征。面对艰辛生活昂起头颅的时候,她握紧的武器是书本,是希望。

图片 17▲范雨素的手稿

在张慧瑜看来,媒体是势利的,范雨素随时可能“被失宠”。在电话里,张慧瑜“提醒”她,你可能不会红太久。“保持清醒,别慌!”

  在不探望女儿、没住在老雇主家的日子里,范雨素凭着先前的积蓄,在皮村过着作息不规律的日子:醒了就起床改稿子、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我一天也花不了10块钱,先这么着吧,等没钱了再出去找工作!”

“底层是社会的一面镜子。媒体消费底层,没有错。但到后来会发现,有时底层也是很难被消费的,他们身上有许多很坚硬的东西。”张慧瑜说。

  谈及走红的那篇文章,范雨素还向红星新闻记者分享了之后的一件趣事:有出版社拎了20万现金来找她,说要帮她出书,但因为当时已跟广西的出版社签了合同,她对这一行人也是避而不见。

也许张慧瑜是对的,范雨素没有接受操纵。她躲到了“深山古庙”里。“我没想过靠文字改变命运。我习惯了靠苦力谋生,我对劳动并不惧怕。我还会做小时工,文学不是我的主要工作。”

  “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拿到那20万要怎么花?”记者问道。

四十年生活的磨砺让她的心性收敛起来,没有什么事情特别让她高兴或悲伤。在她口中,小海、小付、郭福来……文学小组的亲人们,还有两个需要她耳提面命的女儿,才是她的人生。“我不相信生活和命运会有什么改变。我年龄大了,没什么痴心妄想了,只希望这件事能快点结束。”范雨素说。

  她想了一会,说道:“应该会给女儿买房。”

“她喜欢文学,但没有文学梦。”张慧瑜这样概括,她像是读透了人生这本大书一样,对人生、对命运、对遭遇,早年就已经形成了固化的、成体系的认识。在她看来,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什么都打不倒她。挣一点稿费就已是范雨素生活的意外之喜。

  旁观者

“范雨素们”

  将亲人的劝诫放在心上

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异常简陋,墙上贴着“打工·三十年”的图片集,还有定格的影像中他们流动的人生。

  成名的影响很小,“我还是我”

文学小组的诗人小海,打工14年,写了400多首诗。许多诗是他在机器上、在下班等公交车的路上完成的,他借用海子、张楚、约翰·列侬、鲍勃·迪伦等人的句式梳理自己颠沛游离的青春。

  没有范雨素的皮村,主街上依然熙熙攘攘,天空中依旧是航班繁忙。

另一位工友王春玉与范雨素年龄相仿,创作起来并不高产,但他是工友之家文学小组的铁杆成员。因为工友之家,他把工作从肖家河换到了皮村,人也留在了皮村。他专门给皮村写了一首诗,后来被改编成了一首歌。

  因为临近首都国际机场,这里的房子最多只有三层半高。因为租金便宜,无数跟范雨素一样从全国各地来到北京的打工者都租住在这里。

翻开《皮村文学》,“寂桐”“雪婷”“墨香”……工友们为自己起好了浪漫的笔名。在皮村,在工友之家的小院儿,他们聊爱情,聊内心独白,聊城市印象,聊对妻子的思念,聊思绪穿越世界的旅行。

  老家河北的郭福来是范雨素在皮村文学社工友之家的旧相识。红星新闻记者见到他时,他刚从鸟巢赶回村子。这天,他与来自河南的工友一起,到那儿给一个展会搬东西,“赚了一百块钱。”

在文学小组的大方桌上,在《皮村文学》里,他们写自己的生活,写激越,写懊悔,写生活中并不多见的浪漫,写自己的爱与亲历。

  在他看来,范雨素至少在文学上已经成功了,“每朵花都有自己的开放时间,范雨素绽放的时间到了。”

作品集里,有范雨素的一首诗《一个农民工母亲的自白》:我只敢在/深夜放声哭泣/旷野无人的深夜/祈求大地/我是一个农民工/我的孩子也是一个农民工/所有的苦/我都能够吃掉/我想让我的孩子享点福。

  郭福来平时也喜欢写东西,他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前些天他发表在《北京文学》上的文章,为他带来了2000多块钱的额外收入。

他们写,是因为他们需要。

图片 18▲郭福来向记者发来的作品

不论是萧红式的轻描淡写话悲凉,还是贾平凹式的简洁练达,都不是工友的刻意追求,而是他们原生态的呈现。文学的刀藏在这里。

  范雨素的文章在网上火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大庆出差,“我当时给她发了微信,以示祝贺。”

工友之家简陋的办公室墙角还斜放着一把木吉他,这是工友孙恒为大家唱歌用的。办公桌上的《工会活动签到表》上写满了人名,密密麻麻。

  看得出来,郭福来对自己写的东西也很有自信,他还向记者发来他最近的作品,并邀请记者去他家中看看。

进门处左手边堆有一摞书,《来的不是客》(中国当代进城务工青年贴身读本)供工友和来访者自取。

  那是距离范雨素住处只有几十米的一个十几平方的小房子,床头的一个书桌上,放着他的藏书。几乎每晚,干完活回来吃过饭稍稍休息之后,他就会伏在书桌前开始自己的创作。

图书馆门口挂着一张清晰度不高的彩色照片,三排文学爱好者簇拥在一起,笑得轻盈。

图片 19▲郭福来的住处,床头的书桌上,放着一摞书

  或许,在他们心里,都存着一个梦,一个可以让文字承载理想自由飞翔的梦。

  范雨素在成名以后,她的大女儿曾告诉她,“不要被名声所累,写书估计也赚不了钱,别耽误得妹妹都上不起学了。”她目前看护的那个小孩的妈妈也给她说过类似的话,“要正确认识自己,认清自己的水平,靠这个能不能吃饭要想清楚。”

  范雨素说,她把这两个她亲近的人的关心都放在了心上,所以,成名这个事情,对她的生活影响很小,“我还是我!”

  但她又对记者说起了前段时间今日头条邀请她去做演讲的事情,说起她见到了某某某……“写了四篇稿子,最后汇成了一篇演讲稿!”今日头条甚至还为她开了头条号,让她空闲时发表写过的东西,“我没空,也没有电脑,手机都很少看。”

  就像这个时代,不管她承不承认出名对她的影响,变化都已经开启,或许只是局中人毫无察觉罢了。

责任编辑:桂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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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范雨素农民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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